【共学回顾】团结经济是乡村发展的出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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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博世中国和广东省岭南慈善教育基金会的支持下,绿耕在2020年启动了农村社区发展工作者共学计划,2021年的共学计划也如期进行。本计划致力于培养对中国“三农问题”具有系统性认识、具备相应实践能力的农村社区发展工作者。根据中国“三农问题”的特殊性和农村发展工作者的实际处境,从理论知识学习、一线工作方法实操、个人成长与动力激发、共学网络建设与持续支持等四个层面切入,希望不仅能回应农村发展领域公益人的学习需求,更能激发伙伴们的内生动力,支持伙伴完成有实效的行动。

2021年的农村社区发展工作者共学计划,从4月份的“理解中国农村”开始,讨论了农村现状“是什么、为什么”。7月,我们开始进入“怎么办”/行动策略的讨论,以“资产为本与组织培育”主题进行共学;9月,我们在河南登封周山村一起探讨”社区教育与文化行动”,学习如何在农村社区工作中进行社区教育和意识提升;12月,我们在广州仙娘溪一起进行“乡村振兴与团结经济”的主题共学,探讨农村生计现状与发展。

 

  共 学 概 述

12月17日至19日,2021年的农村社区发展工作者共学计划第四期“乡村振兴与团结经济”的主题共学在广州仙娘溪进行。此次共学由三大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结合仙娘溪的实践进行团结经济议题学习。从仙娘溪曾经的沙糖桔产业遗迹开始,引出团结经济的概念、脉络、理念和原则。

第二部分:绿耕在从化的十二年生计实践。此部分基于绿耕在从化的十二年工作介绍,进入从生计切入的合作组织运作和发展,及社会组织介入生计的思路、实践与坑。

第三部分:一年四期共学的回顾与沉淀。

 

  共 学 过 程

共学从12月16日晚上的开营开始。受疫情影响,伙伴们近三个月未见面。重逢之际,每个伙伴都分享自己近期的工作和生活状态,了解接下来三天的共学安排及各种后勤事宜。

 

01 团结经济:沙糖桔引发的反思

12月17日,从了解从化北部山区曾经的支柱产业——沙糖桔的”遗迹”出发,我们正式进入团结经济主题共学。绿耕的同事木木带着伙伴们从村里到田间再到山头,一路讲述仙娘溪几十年来的村庄经济的发展变迁。伙伴们听到了集体山林低价出租30年(乃至更长时间)、集体资产成为老板获利工具的故事;听到山地变沙糖桔园、再变成荒山的故事;也看到一个产业的破产,连带更多村民外出、土地抛荒。

短短一段路,似乎诉说了一个村庄过去三、四十年的变迁。大家带着所见所闻,进行了简单的讨论,其主旨是:我们如何理解沙糖桔这样的农村产业发展故事?这个故事会带来什么启发?

从沙糖桔的故事,大家都感受到”农业像赌博一样”,一个小山村的产业被市场裹挟、农民被牵着走。大量使用农药化肥、单一种植的产业不仅影响着村容村貌,也逼迫农民学习另一套陌生的知识——而在公司主导的农技推广中,其实也学不到什么知识。产业的破产,则直接导致更多农民第一次走出村子、靠打工为生。大家将这个过程形容为”农民被迫放弃农村”。村庄原本有丰富的集体资产,但村集体经济组织无力经营,致使大量集体资产低价外包——这些外包的经营当然全然不顾当地生态环境,现代常规农业的模式更是以生态为代价。

沙糖桔的故事无疑显示了农业生产越来越依靠资金投入的现状,而自第一期共学(洞雷村小卖部调查)以来大家就深有感触的农村生活资料商品化,也说明农民的生活越来越依赖于”钱”——农村的生产和生活,都被”钱”主导(农民甚至对自己的健康都不在乎,只要能赚钱/省钱)。特别是农业生产结构调整(比如”一村一品”),很多时候都是以补贴/免费(比如发放种苗)的方式开道,带领农民慢慢进入以”钱”为核心象征的经济发展逻辑:农村是大市场的一个部分,农民应该为市场而生产;农民只要投入资金就能获得收入,收入提高了就应该消费升级,而越多的消费就意味着生活越好。在这个过程中,农民的生计变成可”投资-回报”的产业,农业的性质已经产生本质性的变化,农民的生产和生活都从属于资本。这过程同时伴随着集体的解散和村庄的原子化。农村和农民实际上被纳入到一个资本主导的经济体系,村破产、人失声,结局早已注定。

但不论看长远,还是从眼下在村庄生活的人的角度出发,如果农村生计的发展不应该照此下去,那我们可以怎么办?

团结经济尽管尚未成为一条清晰的路,但它提出了另一些价值观,希望以这些价值观为导向的行动能够跳出以”钱”为中心的逻辑、回归发展本义,回应村民的生活需求。这些价值观包括:促进团结/合作,而不是竞争;村民自主掌握经济发展,而不是依附;村民能够从经济发展中平等受益;经济发展能够回馈社区、服务村庄;经济发展要兼顾生态,而不是以生态为代价。

那么,在实践中,团结经济是一条路吗?带着”沙糖桔遗迹”引发的震撼和思考,大家进入到从化仙娘溪12年的实践。

 

02 从化实践十二年

对从化北部山区村庄仙娘溪-乐明村十二年来的团结经济实践的介绍,从返乡青年阿堂的社区导赏开始。阿堂带着大家走进仙娘溪一些有故事的地方,看村民和绿耕在仙娘溪的印记。然后,绿耕的凤连给共学伙伴介绍了从化十二年实践的脉络,让伙伴们对仙娘溪的工作有整体的理解,方便进入团结经济实践的学习。

在“城乡合作 公平贸易 共创可持续生计(活)”的项目理念指导下,绿耕在从化的工作主要分为农村端的组织培育、公共空间打造,及城市端的消费者工作这三条线,三条线彼此交错、互相支持和影响。

如今,进入第十二年,从化北部山区村庄的工作还在继续。这两年,团队跳出了仙娘溪和乐明村两条村子的界限,开始走向附近的村庄,从以村民为主体的社区调研、妇女骨干聚会和老年活动等方式,尝试搭建从化北部山区村庄互助网络。同时,村民组织也有很强的动力继续往前,现主要聚焦生计发展和社区服务这两条线上。

 

团结经济:村民与工作者的交错身影

村民自组织+工作者的分享与对话是此次学习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部分有导赏小组/青梅合作社的的阿堂与工作者阿甘的故事和经历,有作为汇耕田代表的星哥、青梅合作社的小玉姐与工作者木木的分享和对话,还有旅社小组的冬梅阿姨、绍莲阿姨与星哥的对话和交流,三个对话交流整整进行了一天一夜。

返乡:阿堂与阿甘的对话

17日晚,在阿堂与阿甘的分享对话中,阿堂首先分享自己返乡后加入青年组一起进行青梅产品的加工,接下来又加入导赏小组学习带领自然教育和农耕体验活动的历程。2014年到现在,阿堂一直在村中做青梅产品和自然导赏的工作,中间也两度去到城里工作和生活。也是因为不甘心将在村中所做的事情中断或是放弃,他如今再次回到村里,想和伙伴们在村里闯出一番事业。而工作者阿甘从2013年至2018年连续六年驻村工作中,与旅社的阿姨们、导赏小组的年轻人、仙娘溪的社长们和其他村民一起进行多样化的尝试,将自己的青春岁月留在了仙娘溪。2018年年初,因为村中工作带来的瓶颈感觉,在机构的拉力下,阿甘逐渐减少在村中的时间和精力,更多投入机构的发展中。阿甘的角色变化也无可避免地对同甘共苦那么多年的返乡青年(尤其是阿堂)带来影响。

两个曾经共同憧憬村庄未来、并在生涯选择上做出了踏实行动的青年的对话,让大家更加真实地体验到在乡村发展生计的挑战——特别是对那些面临着各种生命议题的青年来说,返乡创业不仅仅是生计来源的变化,也是个人生涯和生活方式的选择,更要同时面对婚姻、家庭、社区等多方面的挑战。

 

产销:星哥、小玉姐与木木的对话

星哥是汇耕田的代表,他讲述了自己回到村子、参与组建仙娘溪大合作社、2018年开始租地做生态农业、同时又联合各个小组的带头人成立汇耕田做产业发展和社区服务的故事。代表青梅合作社的小玉姐也详细介绍了青梅合作社从2013年至今磕磕碰碰的发展历程、以及中间不同阶段遇到的挑战和应对方式:当顾客反映不同批次的产品外观、颜色、口感不一时,三个加工小组筹备成立合作社,进行统一的生产和加工;当销量下降、社员积极性降低的情况下,如何继续往前,解散还是重组?当面对市场不断变化的要求,青梅产品的品质和效率如何提升?

阿堂、星哥和小玉姐的分享都是从村民角度来讲述村庄发展的故事,木木则从工作者的角度对这几年的生计发展尝试进行了梳理。绿耕作为社会组织在乡村介入生计,培育村民组织做团结经济,遇到的最大挑战是小农对接市场困难。从砂糖桔的困境可知,最核心的是小农怎么规划生产、怎么将产品卖出去。在常规的”生产——销售”的市场逻辑里,小农没有话语权,所以绿耕介入乡村想做另类的尝试。

因绿耕在农村中推生态农业,木木的分享从生态农业开始。按现在的生态农业圈子的情况,如果是家庭式生产或者小规模合伙做生态农业,通过精细化生产,养活一个家庭或是农场是没问题的。但是这种方式和主流发展中的少部分人发家致富没区别,并不能回应社区里的问题。在绿耕看来,如果要回应社区问题就需要很多人参与进来,就需要组织起来,不能一盘散沙。

在绿耕的经验里,组织起来做团结经济,一般有两个面向:产业发展和社区服务。当产业发展要覆盖大多数人群,其蛋糕要大;而社区服务则更加需要更多人参与进来改变整个社区氛围。那如何将蛋糕做大?也有两条思路:一是品类多元化;二是产品规模化。产品品类多元化,则需要培养不同品类的种植/加工小组,这里面就涉及到协作、沟通、计划、开会、标准、技术等组织成本问题。而汇耕田在此过程中扮演着销售平台的角色,需要从销售端倒推回生产端、做组织培育、产业链意识提升等方面的工作。如今,初步进入生态产业链的村民对产业链尚未有清晰理解,对彼此的共生和利益关系也未形成共识。而汇耕田需跟进这么多生产小组乃至整条产业链,必然需要大量的支持,这也是接下来工作者将要继续发力的地方。

除了村庄组织之间、产销之间的协作,外部市场也在急剧变化,特别是按照产品规模化的思路,就要求产品生产标准化、合规化,这对村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也是汇耕田和青梅加工合作社在此后的发展里必须有所突破的地方。

绿耕在农村做生计的十多年里,策略也经历调整,从直接把村民组织起来做生计、到转变村民意识使其认同需要组织起来做生计,绿耕的角色也在调整。不管策略和角色如何调整,在资本主导的经济体系中,要想通过团结经济回应社区问题,依然困难重重。其中的关键问题是,团结经济要做的不是一件简单的”赚钱”之事,而是基于对沙糖桔之类的产业的反思、有许多价值追求,这些价值的实现往往比赚钱更难。

 

服务:旅社阿姨与星哥的对话

作为成立时间最长、人员最稳定的生计小组,旅社小组的冬梅阿姨和绍莲阿姨介绍了小组从2010年成立至今的发展历程。阿姨们从2010年开始建设和运营乡村旅社,在组织内部分工合作、一起种菜建厨房、与游客互动等方面都有很多故事。旅社小组也是最早从自己的收入里提留社区公益金的小组,阿姨们用公益金开展慰问老人、小朋友夏令营、购买玻璃杯送给村民替换一次性水杯、老人活动、修桥修路等社区公共服务。

2019年和汇耕田一起合作建设社区厨房,是旅社小组近几年的阶段性大事。关于是否要建社区厨房,旅社小组的阿姨们开了很多会、聊了很多天,最终少数服从多数决定建设厨房。建设过程中,阿姨们一起收集建筑材料、捞沙、给师傅打下手、购买材料等,大家投工投劳,最后只用三万不到的资金建起了社区厨房。现在阿姨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并在社区厨房里开展各种活动和服务,比如爱德基金会的”爸妈食堂”项目活动和广东省岭南教育慈善基金会的每月一素食活动。

2018年以来,星哥代表汇耕田与旅社小组互动频繁,他基本是以工作者的角色在协助阿姨们理顺组织发展、共同进行社区厨房建设、孵化仙娘溪老人协会、并协助相关公益活动的落地。如今,汇耕田联合旅社小组、老人协会,团结各个村民群体,一起开展村庄恒常的公共活动的。

在对话的过程中,阿姨们和星哥也金句频出,比如阿姨们在刚开始的时候并不觉得是社工在帮村民,而是觉得自己在帮社工;比如星哥说”义工是直接帮助人,而社工是协助你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做意识提升的工作”。

 

03 共学回顾:在彼此确认中前行

从2021年4月到现在的12月,十几位共学伙伴一起在湖南洞雷、贵州美德、河南登封、广州仙娘溪进行四次线下共学和若干次线上社群活动。如今,2021年的农村社区发展工作者共学计划即将结束,也是我们以后关系的开始。结合自己的状态和位置,作为主办方的绿耕想通过行动研究的方式来和伙伴们回顾今年一年四次共学。四期共学中,自己触动最深的是什么?彼时彼刻在想什么?现在如何想?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

伙伴们先做了一些自我整理,然后在小组里碰撞,最后回到大组介绍、也接受大团体的追问。这样的回顾,聊到了自己对四次共学的感受、对自己的启发以及自己的位置和发展意愿,所以,某种程度上也成为对共学计划的一次整体反馈。

共学计划以对农村的理解开题,以工作策略为核心内容,同时也时时以行动研究的方法促进学习内容与伙伴自身的连接。很多伙伴都提到,正是这样的共学让自己对农村有了一个较为脉络化的理解,看村不只是村,而是社会的、历史的结构;也有伙伴说,在共学中找到了自己跟农村的连接,此前虽然就已经身在农村工作,但主要盯着眼前的服务对象,并未打开感官和好奇去进入服务对象所在的乡村;一些伙伴在共学过程中,因为看到同行/前辈/村民的行动,不断反身问自己”我的路是什么”,或感悟到信念的重要性;好多伙伴对行动研究的共学印象,也在主办方团队协助梳理行动经验的过程中打开了”郁结”的状态。而不同的伙伴因着自身的处境和需求,也讲到了对工作策略/方法部分的学习是受用的。

农村发展是大家要走的路吗?大家如何看自己与农村的关系?以伙伴的位置为参照,自己又身处何地?共学的最后部分,大家以这些问题为引子展开讨论。这是一次有意发动的”彼此确认”,因为在绿耕团队看来,共学计划可以结束,但大家在共学中建立的共识和关系并不会结束。共学计划毋宁只是一个开端,大家因此相聚,此后便有机会相互扶持共同前行。因为无论如何,我们彼此都依然会身处于不同的位置、与农村/农村发展发生这样那样的关系,也与伙伴发生这样那样的关系。

在这样的讨论后,共学期间组成的案例分享小组和读书小组的伙伴们也站出来,对参与过社群活动的伙伴致谢。大家各有准备,现场惊喜连连,真挚而简单的结业仪式就这样自然生发。

2021年的农村社区发展工作者共学计划结束了。但它已开启未来。